- 第4節(jié) 第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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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是一個無聊的年份,無聊到汜水街唯一的新聞是小桃懷孕了。
小桃的老公孔云天是最早的一批農民工之一,早年走南闖北,到處建設,說得夸張一點就是,整個新中國有一半的鐵路都是孔云天修的。那個時候農民工還不值錢,只有混不下去的人才肯去做,老孔就是混不下去——他長得丑,尖嘴猴腮、一口齙牙,嘴上有一塊大痣,身高還不足一米六。
可是丑人一般也沒什么機會花錢,畢竟連去買包煙都有人盯著看半天,所以老孔非常本分,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,算是汜水街的三好男人典范。
不花錢的老孔就這樣存下了好大一筆錢,據說至少有兩萬塊,錢是誰都沒見過,但數目卻越傳越多,到最后人人都覺得老孔是個富豪。身為富豪的老孔到了該結婚的年紀,沒有老婆怎么行呢?人們紛紛化身媒婆,指望介紹個老婆給老孔之后能換點錢花。起先大家都介紹一些跟老孔旗鼓相當的:什么瘸子啦大嘴啦豁牙啦,老孔一律看不上;大家就開始介紹正常人:什么年紀大的啦離異的啦不孕不育的啦老孔還是看不上。媒婆們就心想:有錢人不愧是有錢人,看樣子得拿出真槍實彈才行。
就這樣小桃出現在了老孔的視線之中,老孔一見到小桃就愣住了,口水順著齙牙往下流,簡直像瀑布一樣,把所有人都嚇壞了。
小桃那年也不過二十歲出頭,真是貌美如花的年紀,可能本來也有無數念想,誰知道大哥不爭氣,二哥不爭氣,三哥不爭氣,四哥也不爭氣……一家子人連個飯也吃不起,偏偏還養(yǎng)出一個如花似玉的閨女來,幾個哥哥一琢磨,反正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,不如就賣個好價錢吧!就這樣把小桃給賣了。
小桃也是農村來的,即便是心里有無數怨念,也沒什么表達的權利。老爸死了大哥就是父親,大哥說嫁,小桃只能嫁。
老孔也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,整整給了一萬塊的彩禮——那時候的一萬塊真是說出來就能嚇死一票人,小桃覺得自己真是享了大福,雖然婚后連看老孔一眼的勇氣都沒有,但每頓都有雞蛋吃,簡直是天堂般的日子。
可是誰知道老孔拿出那一萬塊之后就不肯再往外拿了,別說雞蛋,連根韭菜都舍不得買。小桃心想這不對啊,說好的吃香的喝辣的呢?問老孔,老孔答得很坦蕩:“錢都給你大哥了!”
這時小桃才知道自己吃了大虧,一萬塊把自己賣了也就算了,居然還都給了大哥,自己一分沒撈著,什么世道啊這是!小桃當即就回到家鄉(xiāng)哭了好久。
但木已成舟,也沒什么辦法,丈夫去要人的時候也不得不走。唯一的好處是小桃在家鄉(xiāng)那幾個月跟幾個嫂嫂學會了一身的本領,知道了女性本能,以柔克剛,四兩撥千斤……回來沒多久就勸老孔出去打工,說遲早要生孩子的,沒有錢怎么養(yǎng)孩子?你知道你的齙牙怎么來的嗎?就是因為小時候營養(yǎng)不良!你希望我們的孩子是齙牙嗎?不希望?不希望就去賺錢!
老孔想想也是,于是過完春節(jié)背了個包就走了,人去了哪里也沒人知道,但三五十天地就寄一點錢回來,怎么看都是一個盡職的丈夫。
小桃就這樣過上了舒坦日子,整天扯點布,縫幾件漂亮衣服,一扭一拐地走在汜水街上,水蛇一般,饞得所有單身漢都像當年的老孔一樣流口水。
老孔在外面待了幾年,琢磨著錢應該夠養(yǎng)一個孩子了,這才回了家。但小桃早就把錢花完了,別說養(yǎng)孩子,就連生個孩子都有困難,于是又慫恿老孔出去賺錢。
但老孔年紀大了,也跑不動了,看到汜水街的男人們都沒出門,但也活得欣欣向榮的,就說賺就賺唄,我就在附近做生意好了。
說到老孔做生意,也算是汜水街的一段奇聞。汜水街的住戶做的都是小生意,發(fā)大財的當然不多,但勉強過下去還是沒問題的,唯獨老孔,做什么生意都失敗,簡直像是被詛咒了一樣。九十年代初他從外地回來,在附近的工廠找了個看大門的工作,工資雖然不高,但勝在清閑,結果才干了半年,就碰到國企下崗風潮。那段時間汜水街不少人都失業(yè)了,紛紛忙著找工作,老孔硬件條件不行,連個掃地的工作都爭不過別人;老孔仰仗著自己多年的工作經驗成為一個水泥工,起先生意還不錯,誰知同年突然殺出一批安徽人,五六個人,可以一個月就蓋好一幢房子,老孔當然競爭不過他們,于是又轉行。思來想去他決定開個包子鋪,結果被競爭對手暴打一頓。一九九五年的時候迎來了擺攤潮,好多人騎著三輪車到市區(qū)擺攤賣東西,老孔也去,但從來都擠不到好位置,自然也賺不到錢……
后來老孔就開了個羊湯館,專賣羊湯,外加燒餅。那是老孔從頭到尾最成功的一個生意,不僅賺了不少錢,有一度還躋身汜水街熱門餐館排行榜,成為汜水街名店之一?上Ю峡滋澬模醒驕u還不夠,還發(fā)展業(yè)務賣羊蹄。每到下午時分他就開始煮羊蹄,在羊湯館門口架著一口鍋,里面飄香四溢,令所有經過的人都肚子一扁,發(fā)出咕咕的聲音。傍晚正是汜水街最熱鬧的時候,所有從城外回來工作的人都會經過老孔的羊湯館,生意好的就在老孔那買幾個羊蹄,生意不好的就憤憤看一眼,在心里罵娘。
問題是大人經過沒什么問題,偏偏放學回家的孩子也會經過羊湯館,一群蹦跶了一整天的小兔崽子,人人都玩得筋疲力盡,哪里忍受得了羊蹄的香氣?于是紛紛回家撒潑打滾央求家長們買羊蹄。老孔的羊蹄五毛錢一只,偶爾來一只也就算了,天天吃豈不是要了人命?
汜水街的婦女們架不住孩子們的哭喊,心想再這樣下去日子是沒法過了,幾個女人一合計,就合伙端了老孔的羊蹄鍋。
沒了羊蹄,老孔的生意也跟著一落千丈,沒多久就把羊湯館給關了。
小桃懷孕就是在老孔的羊湯館生意最好的時候,都說倒霉這東西是成串來的,來了一個,就會有第二個,其實好運氣也是。老孔的羊湯館一開,小桃的好消息就跟著傳來了,老孔盼了那么多年,終于有了孩子,自然高興得不得了,于是請大家喝羊湯,大家紛紛帶著老婆孩子干糧米飯饅頭去,浩浩蕩蕩地擠滿了整個店鋪,正是冬天,羊湯的香氣彌漫了整條街道,讓人想一想都覺得溫暖。老孔面帶紅光地煮羊湯,那樣子真是比往常更丑,而小桃笑瞇瞇地站在一旁,穿著一件新做的紅大衣,肚子還沒凸起,已經有了孕婦的那種矜持和小心。大家一邊道喜一邊喝羊湯,發(fā)現老孔的羊湯非同一般,好喝得不得了,這才成了日后的消費者。
等到老孔開始賣羊蹄的時候小桃已經快臨產了,別的孕婦是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巨細無遺地發(fā)胖,唯有小桃是只有肚子在胖,兩只胳膊還是像麻稈一樣細。八月的時候小桃早產,老孔匆匆關了羊湯館就跑去醫(yī)院,大家以為晚上回來又有免費的羊湯喝,好多人連飯都沒有做,一直等到了夜里,老孔才哭喪著一張臉回來,大家熱心地跑上去問:“生啦?男的女的?”
誰知道老孔屁股往地上一坐就開始大哭,嘴里像狼一樣嗷嗷叫著:“哪個天殺的睡了我老婆!讓我查出來砍死他啊!”
原來小桃失血過多,血庫里A型血不夠,一查老孔是A型,就立馬去抽老孔的血。小桃人是救回來了,孩子也生下了,可是接生的醫(yī)生和護士都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老孔,老孔覺得納悶就去問,有個多嘴的護士跟他說了:“你們兩口子都是A型血,可是你們家娃娃是AB型血!
老孔不明白,問: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說你們兩個A型血的孩子生不出AB型血的娃娃,得有一個AB型血或者B型血的人才行!
老孔想了好久,才問:“你的意思是說,這孩子不是我的?”
護士不忍心回答,只是說:“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,你媳婦還沒醒,你明天再過來問她!
那之后汜水街最大的丑聞就爆發(fā)了:老孔的孩子不是自己親生的其實都在大家意料之中,可關鍵是小桃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誰的,這就引發(fā)了一起懸疑案件。一個星期以后小桃出院回來,坐了幾天的月子就能下地亂跑了,于是到處找孩子的親爸。大家都尋思著有好戲能看了,誰知道戲會那么大!
只見小桃走完了東家走西家,挨個去找那個時間段充滿可能性的男人讓他們去驗血,本來以為找兩三個就能解決的事,誰知道幾乎走遍了整個汜水街!所有人都驚呆了!
那陣子幾乎所有適齡男性都避著小桃,因為只要是跟小桃說過話的人,回到家都難免引發(fā)一場戰(zhàn)爭,幾乎每個院子到了晚上都能傳出凄厲的尖叫聲:“你個臭不要臉的,孩子都這么大了你還出去鬼混……”
但是避開的那些也逃不掉嫌疑,因為按照主婦們的邏輯,避開更表示你心虛!
就這樣小桃引發(fā)的找爹事件從八月一直延續(xù)到十月,孩子的父親還沒找到,卻引爆了汜水街每一戶人家的感情生活,有受不了老婆的懷疑主動坦白的,有主動坦白但表示外遇對象并非小桃的,有一再堅持跟小桃絕對沒有關系但還是被懷疑的,有受不了老婆每天叨叨把老婆打回娘家的……
老孔被戴了一頂這么大的綠帽子,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,竟然還原諒了小桃,給兒子取了名字,上了戶口,還開開心心地擺起了滿月酒。只可惜那天幾乎沒人去吃酒席,倒是來了一幫家庭主婦,二話不說就砸了桌子、砸了羊湯館,也撕破了小桃的臉。午夜里人去樓空,只剩下老孔一家三口,小桃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傷口,老孔蹲在地上撿那些被砸爛的鍋碗,孩子在一邊哭著,也沒人管。
直到三年之后老孔才跟小桃離婚,老孔自己在附近租了一間房子,小桃還住在原來的地方。兩個人其實抬頭不見低頭見,但都假裝不認識。老孔另起爐灶開了家面館,那個時候老孔的兒子孔小歲都三歲了,孩子的父親依舊是個謎。小桃失去了經濟來源,只能自己想辦法,她一個女人能賺什么錢呢?想來想去就干脆利用起她的“特長”和“名聲”來。
小桃在房間里賺錢,孔小歲跑去面館找老孔,老孔不理他,他也不介意,自己坐在門口吃糖。以蔣七為首的男孩子們走過路過時都去調戲孔小歲,說:“叫爸爸!”
孔小歲抬起頭來,大眼睛忽閃忽閃,一臉天真地說:“你不是我爸爸,我爸爸在里面做飯呢!”
大家就會拍孔小歲的腦袋一下,說:“臭小子,那才不是你爸爸!”
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零年之間老孔又先后生意失敗數次,漸漸還迷上了賭博,負債上萬塊。老孔沒了錢就去找小桃拿,小桃也不介意,有就給他,沒有就不給。但二零零零年的時候孔小歲該上學了,那一年又出臺了很多新政策,外地戶口的小孩要交贊助費,整整兩百塊人民幣。小桃在給孔小歲攢學費,不肯把錢給老孔。老孔也不知怎的,一怒之下就抄起菜刀砍向小桃,當時孔小歲就在一邊,渾身濺滿了血。小桃的尖叫聲驚動了汜水街,所有人都跑出來看,不久有人高聲大喊:“老孔殺人啦!小桃被砍死啦!”
所有人都驚慌失措起來,報警的報警,勸架的勸架?仔q被人拉到外面,大家商量著先把孔小歲送去誰家住一個晚上。這時我爸走過去說:“給我。”
接著他兩條有力的胳膊抱起孔小歲,看了他一會兒才說:“叫爸爸!
孔小歲就叫:“爸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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